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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迷失在东南亚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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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兰

来自：云南玉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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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2006-9-24 18:45:06)

NOTES FROM PARIS 标签支持

迷失在东南亚的阳光下

于坚

我沿着澜沧江－湄公河而下，这河流的分界在云南的西双版纳境内，那个夜晚我在景洪市区的街道上走，看到许多珠宝店挂着的牌子都写着“缅甸人某某珠宝店”“老挝人某某某珠宝店”。这些牌子的意思显然表达的是对某种货真价实的炫耀，利用了人们对某些事情的失望，这令我对湄公河下游的世界更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顺流而下，从老挝的郎勃拉邦到泰国的清迈、柬埔寨的吴哥、直到越南的美荻，最后在澜沧江－湄公河的出海口，看着伟大的河流在海洋上消失，我内心一直充满着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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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
告
内
容

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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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06-9-24 18:46:16)

东南亚，许多地区就像我童年时代的云南，蔚蓝的天空、土地、庙宇、田园、老牛低着头在水田里迈步。“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儿童未解供耕植，也傍桑阴学种瓜” “夕阳下，卖鱼人散”“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古代中国诗歌中描写的世界，在这里继续着。在二十世纪的维新思想的影响下，我们五十年代的一代人曾经是多么渴望未来，当***说，希望在天安门上看见的都是烟囱时，说实话，那个时代的人大多数人是赞成的，无论他是左派还是右派。到如今中国恐怕已经成为亚洲土地上烟囱最密集的国家之一，我们已在未来。

自从西方入侵东南亚以来，这土地发生的灾难可以累积成一座巨大的火山，我永远记得的是在这土地的一条大道上，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嚎啕大哭着在滚滚硝烟中奔跑。但浩劫之后，我发现东南亚依旧是东南亚，是传统上觉得应该那样的东南亚，它就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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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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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2006-9-24 18:49:00)

河流纵横，丛林莽莽，炊烟袅袅，永不结冰的太阳。落后在过去之中的东南亚并没有因为邻国的现代化而痛不欲生，大地的那一部分在世界以外我行我素，慢吞吞的，看不见一条标语，其乐融融的样子。老挝，就像一个古代的童话王国，安静得只有天籁。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是湄公河边的郎勃拉邦，一个佛寺林立的小城，丛林、寺院、人家、河流水乳交融，整个城市是一个巨大的院落，寺院与人家之间没有门和围墙的隔离，你可以穿过寺院回家，你可以从河流直接进入家的后门，满地的枯叶、落花，树木欣欣向荣，就像一张天然编织的地毯，寺院总是世界最高的部分，最醒目的人物是僧侣。落日时分，佛塔一座座漫出金光，城邦金碧辉煌。孩子们在湄公河的某条蓝色支流的浅滩上奔跑。青年在踢藤球，老人在补鱼网，妇女摇晃着躺在吊床里面的婴孩。入夜，古代皇宫旁边的街道上妇女们点起灯，席地而坐，向游客出售她们手工制作的工艺品，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夜市了，“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别以为这城市没有任何一点现代化的东西，随便哪个人家，再怎么穷，都有现代风格的卫生间，至少是一个搪瓷的蹲坑和一桶漂着瓢的清水。100年前，殖民主义在这地方比云南严重得多，当西方在那土地上的民族解放洪流中黯然退去，人们在西方文明带来的众多选择中只留下了有益生命的部分，他们没有取消寺院，但他们补充了抽水马桶、咖啡和酒吧。因此东南亚有亚洲最美丽的黎明，天光熹微之时，无数穿着黄色僧袍的僧侣，捧着钵，排着队，飘过村庄城邦，人们跪在街头村口，把自家的米饭菜肴捧给僧侣，这土地的神灵与人民的生活血肉相连。在我的记忆里，队伍是可怕的。但那个早晨我在湄公河岸目睹一支支神性飘飘的队伍，缓缓地出没于秋天的雾中，我内心涌起的是喜悦、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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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竺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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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2006-9-24 18:49:16)

好

寻兰,种兰.养兰,养心!爱兰⒈生.

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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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2006-9-24 18:49:42)

从郎勃拉邦到万象的长途上，一整天的旅行几乎没有碰见另一辆汽车，那些茅草和木材建筑的村庄只看见鸡在散步，猪在扒食，孩子在树和树之间荡着秋千。当汽车在某个小镇停下小解的时候，我看见穿着民族服装的老侬族男女青年站在小镇中间的空地上，玩一种抛球的游戏，那游戏与奥林匹克的项目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幼稚，就是把一个布球，抛给对方，对方接住再抛给你，就这么抛过来抛过去，任何人都可以立即加入。那些土著就这么站在毒热的太阳下，兴致勃勃的一小时一小时地抛着，很享福的样子。这国家的事情令我匪夷所思，他们举国都不关心那个目标为“更快、更高、更强”的奥运会。

泰国是东南亚比较发达的国家之一，其工业化的程度云南望尘莫及。但在泰国北部，我看见传统的建筑式样和生活习俗被大面积地保留着。看上去依然是东南亚特有的干栏建筑，但是修改过，卫生间、铝合金、水泥什么的加了一些，以前关猪养马的底层放着小汽车，并没有丧失故乡的基本结构，只是更实用方便安心而已。汽车的喇叭声中，时时也可以听见寺院的钟声，瞥见和尚们的身影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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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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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2006-9-24 18:50:55)

随着在这土地上的深入，我的心越来越安静了。在伟大的吴哥，我跟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顶礼膜拜，吴哥神秘的微笑令西方游客着迷，但在亚洲人看来，这很正常，在亚洲，神垂目，向着大地，内心喜悦来自那土地不朽的谦卑。在这土地上漫游，你很少看见人们剑拔弩张，大家总是拱手相让，温良谦恭。即使红色高棉那样的超级地狱，也无法改变这国家的谦卑表情，这是活着的吴哥，对20世纪最可怕的暴力微笑，最后暴力如雾散去，神重新露面。我永远不能忘记在吴哥见到的那位祖母，她的两个脚掌已经被炸弹削去，却依然用两只脚的骨头支撑着走路，神态是那么安详、自重，如果不是神在她心中，她是决不可能站起来并且走路的。20世纪东南亚也饱受主义和战争之害，但神没有离去。在柬埔寨，吴哥从来不是古迹，从来没有被丛林吞没，波尔布特把那国家的一切都复零，但他也不敢毁灭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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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2006-9-24 18:51:31)

西贡相比之下要焦虑一些，这里盛行摩托车，密密麻麻，成群结队，感觉好像这个城市在进行一场永不结束的大搜捕，空气非常难闻。但西贡仍给人感觉是个有历史的城市，古老的街道，色彩鲜艳的工艺品商店，里面临摹的油画作品技巧娴熟，大都临摹的是法国印象派。我走进一个画廊，发现越南的当代艺术非常正常，有令人愉悦的美，没有那些批判性的东西，没有野怪黑乱，令妇女和儿童恐怖的画面，但也不是工农兵，就是延续了印象派的传统。印象派在法国已经成为古典主义，但在这里依然活着。就像洞经音乐，在中国内地已经失传，却活在丽江大研古镇的丝竹和明月之间。入夜，这个城市妖魅无比，一身白色旗袍的少女在阑珊灯火中神秘出没，源自波德莱尔时代的酒吧如今已经成为亚洲一流，里面演奏的爵士乐来自20世纪的六十年代，已经炉火纯青。西方的生活方式已经融入当地的传统，但越南没有消失，城里到处可以遇见戴着斗笠挑着水果走街串巷的妇女，并没有管市容的制服们凶神恶煞驱逐追赶她们。河内老城保持着旧时代的全部风貌，小一号的巴黎，每条街上几乎都有一个寺庙，就夹杂在那些法国式样的黄色房子之间，很和谐。并非旅游景点，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河内很像旧时代的昆明，在那些几步就可以跨过去的小街上，我经常以为逝去多年的外祖母就要从某条街道上走出来。我在一个摆地摊的老婆婆的摊子前蹲下，吃到了只有我外婆那种人才做得出的卤菜。越南深受儒教中国的影响，儒教在中国衰亡了，在这里却时时可以感受到它的遗风。人民谦和，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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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2006-9-24 18:52:24)

越过国境线进入故乡中国，过界的一刹那我内心一阵惊骇，世界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突然，一切都与亚洲的安详的风格完全不同了。世界变得剑拔弩张，夸张如漫画，争先恐后，标语、彩旗，好像在没完没了地过节、庆祝无休无止的胜利。一个巨大的工地，挖掘机随处可见，移山堵河，水泥森林像堡垒一样疯长，坚固无比，与古代中国的建筑传统没有丝毫关系，也看不出它与西方建筑精华的师生之缘，一个破天荒的马赛克帝国。城市里听不见寺院的钟声、再没有那么多庙宇，世界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四方盒子，令人色盲的白色瓷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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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2006-9-24 18:5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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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2006-9-24 18:57:21)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不再有什么方言上的区别。这些我叫做“普通话建筑”的东西，就算是独创吧，但也太乖戾、太嚣张，令人不安，经常看到“小心地滑”的牌子，许多建筑就像一招鲜的行为艺术。流行的美学标准是比赛怎么“抢眼”“刺眼”“焕然一新”，发光的东西多如牛毛，朴素暗淡平静的风格基本上消失了，或者被宣布为老土，这个国家对“土”，对与大地关系密切的一切都很不耐烦，视为障碍，以土为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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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2006-9-24 18:58:29)

“老土”在中国是多么流行的一句脏话。农民是这国家最没有面子的部分，他们被电视系统教育得非常自卑，“生活在别处”，在大城市，在外国，在故乡大地上男耕女织基本没有什么前途，至少当代文化是这么斩钉截铁地宣传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与汉语文献中记录的中国毫无关系。如果我是一个流浪多年回家的李白，我会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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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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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2006-9-24 18:59:38)

古老的水井
当城市向上发展的时候
它向下消失
回到黑暗的大地里
就像我的外祖母在晚年
话越来越少

终于沉默

最后编辑的是云兰 on 2006-9-24 19:00:33, 总计第 1 次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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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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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2006-9-24 23:00:33)

好文章

花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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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2006-9-24 23:13:58)

好文！欣赏了！

行花

来自：北京宣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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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2006-9-24 23:15:09)

好文！

http://www.xcar.com.cn/bbs/viewthread.php?tid=8435024&extra=page%3D1

冬听雪

来自：天津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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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2006-9-26 22:01:21)

好文！

最后编辑的是冬听雪 on 2006-9-26 22:06:08, 总计第 1 次编辑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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