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禅
一直很喜欢明代云峰志璿禅师的一首诗,“瘦竹长松滴翠香,流风疏月度炎凉。不知谁住原西寺,每日钟声送夕阳。”诗中那种对生活的淡定,对世事非即非离的意境常常令我无限向往。禅作为一种埠来品,是梵语禅那的音译简化,原意为思维、修炼,后来也有人解释为静思。自南北朝以来,禅宗由于其不俗的思维方式以及直透心镜的敏锐视角而倍受社会各界青睐,有许多人被禅的魅力所吸引,步入禅堂,企图参透人生大事;未走入的,也有不少人乐得从禅的院墙里讨些巧妙,来变化自己的文章、思想,甚至生活。就算是在物质世界空前繁荣,辩证唯物主义思想占了绝对统治地位的今天,仍有相当多经历了百转千回又不甘于就此走完一生的人,醉心于禅的奥妙。然而,或许是禅的境界过于超凡,又或是禅师们故弄玄虚,千百年来,对于禅的解说层出不穷,却又莫衷一是,在外人眼里,禅再美丽也不过是雾中花、水中月,只能敬而远之。在此,不妨顺着世人对禅的不同演绎,谈谈个人体会。

有人说,禅就是佛教。禅宗实际上属于佛教的一个重要分枝,但又不同于佛教的天台、华严、法相等宗派,着重繁琐名相的辨析,它主张不立文字,见性成佛,因此被认为是“教外别传”。当然,要想了解禅不能回避佛教的一些基本观点,如人生即苦、五蕴皆空、万法唯识、十二因缘等等。佛教认为,世间万物变幻无常,今日此、明日彼,今日在、明日亡,即使暂时未变,随着人的死去,眼、耳、鼻、舌、身所能感知的一切也终将泯灭,所以人类所能感知的一切,包括人的肉体本身,都不实在,也不值得留恋。不过佛教又承认在这些虚无的表相之下还存有一种实相,它所反映的才是世界本来面目,只是由于被各种贪欲和情感迷惑,常人无法看到罢了。佛教还认为,人有前世今生,自出生之日起就要经历诸多苦难,最后还是难逃一死。佛教将人生的苦分为七种: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而苦的根源在于因果轮回中的情感、执着、爱欲等等因素的存在(佛教称之为“业”),要彻底摆脱苦难的唯一办法就是割舍众业,证得实相,涅槃重生。
然而,身处滚滚红尘,长期受到各种诱惑的浸淫的芸芸众生,要想摆脱情感、执着、爱欲的纠缠谈何容易。于是佛主向世人推荐了许多种修习方法,禅即为其中一种。当年佛主坐在菩提树下禅定七七四十九天才得正果,可见禅的能量是经过实践检验的。佛希望世人象他一样借助思维修炼的力量将这些不实而混乱视听的东西从天性中去掉,以达到无欲、无念、无想的境界,超脱生死轮回,往生极乐。
有人说,禅很高深。自古以来参禅论道者不少,修成正果的却寥寥无几。有道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许多人对于禅的认识源于一首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相传那是禅宗六祖慧能所作。看起来有些简单,想起来又十分玄妙。而玄在哪里妙在何处,或许明白的人并不太多。这也难怪,禅的语言多以机锋出现,言在此而往往意不在此。这首诗也是如些,其中的菩提树、明镜台、尘埃都另有所指,如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加上对禅的总体思想观点缺乏认识,自然是不得要领。不过禅也并非遥不可及,历史上许多著名的禅师都出自于平民百姓,上面说到的六祖慧能禅师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据说他那首有名的五言绝句也是请人代笔写到墙上去的。但这些文化上的缺限,并没有妨碍他们悟得禅机。记得一位朋友曾说过,禅与非禅只在一念之间。对此我深有同感,同样是扶一位盲人过马路,你若是想着上报纸、受表扬,亦或是想着为子孙积点荫德,那么对不起,你没有禅缘;若是没有任何目的,只纯粹出于本能,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拥有了一颗禅心。
有人说,禅很古怪。禅师们说的话往往不着边际,而临济禅师对求学者的声声断喝、德山禅师动辄对来访者棍棒相加,更是令人费解。禅确实是一种十分独特的修为方式。禅宗自古不立文字,讲求直指人心,以心传心,直传佛祖的心印。参禅的主要方式就是冥想,当然也不是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而是要通过思索来改变自己与生俱来的认知习惯,将现实世界的一切表象看成虚无,进而将这种虚无观常识化,实现内心世界的完全蜕变。这实际上是一种以逆为顺的过程,这个过程是痛苦而艰难的,因为在追求心灵升华的路上,除了要坚守信念,不断与自己的习惯、惰性抗争之外,还要具有一定的悟性。而悟只能靠自己,外力的帮助是有限的,师父们最多只能打打边鼓,而且常常是恨铁不成钢,情急之下便有了“临济喝”、 “德山棒”这样超常规的教育手段。
有人说,禅很睿智。在长期的禅风薰染下,参禅者的对于客观世界的感观会发生一些变化。对于这种变化,我们可以听听一位过来人,青原惟信禅师的描述,他说在习禅之前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禅之时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禅悟之后仍然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前后两个“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其境界却是迥然不同。就如见到一个美人,常人看她是一个如花似玉充满诱惑的美女;初学禅者为了转变原来固有的观感,必须矫枉过正,将她看做一具美丽躯壳包装下的骷髅;而在一位大彻大悟的禅师眼里,她仍是一名女子,仅此而已。正是基于这种感观的变化,才造就了禅师们化繁为简、明察秋毫的本领。
有人说,禅很神奇。禅师们的一言一行总是如此超凡脱俗,据说有的禅师还可以预知生死、上天入地。对于禅悟后的妙处,在一些禅学专著中谈得不多。南禅宗只提到悟后“即心是佛”,也就是说,禅悟以后自己的心可具备佛的智慧。据当代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说,他在禅定以后可以做到“物我合一”。可惜的是,这些描述对于我等缺乏真实体验的外行来说,都太抽象缥缈了。不过从这只言片语之间,我倒可以猜测那或许是一种灵魂出壳的境界,即可以让精神自由的出入自己的躯体。这样似乎可以解释一些传说中得道者坐行千里、上天遁地、长生不老等种种神迹。其实,如果单从精神层面上来说,这些异行是可以理解的,至少有一些人自以为可以实现。当然,禅的目标并不止于此。所谓站得高,看得远,正因为思维跳出了躯体的束缚,所以禅师们可以站在一个更加客观公正的立场上,不计较个人得失去地立身处世,从而表现为一种大智慧。而对于生死的困惑,此时也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因为禅悟者的死亡不过是躯体的消灭,精神将得到永存,并将获得更大的自由和快乐,这也许就是佛教常说的涅槃和解脱。
有人说,禅很消极。根据上面对禅的介绍,我们可以将禅理解为对主观世界的自我改造,从哲学的角度来看,其根本立场是对个人意识的无限放大和对物质世界的彻底否定,属于唯心主义。但如果就此说禅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我不敢苟同。禅认为人生是苦,确实带有一些悲观,不过与同样持有这一观点的中国传统道、儒学说相比,在处理问题的方法上却是大相径庭的。相对于道教“消极认命”的思想而言,禅另辟蹊径、以逆为顺的探索应该算是积极得多了;而与儒家中庸慎独、成就小我的思想相比,禅与爱欲、执着的彻底切割,以及普渡众生、追求极乐的宏愿又显得更加激进。而且禅学主张灭贪欲、破执着、讲定力,这些对于我们工作、生活以及个人修养方面都具有一定积极意义。也许这正是禅学千百年来长盛不衰的原因。其实,在浩瀚的宇宙长河中人类的存在只是白驹过隙的一瞬,而对于人生大事的思索直到现在也仍是哲学界最高深的课题,在人类历史尚未走到尽头的时候谁又能说谁的观点更高明一些。若单从学术角度而言,我们不妨宽容一点,允许禅在人们的意识形态领域里占有一席之地。
